在我的印象里米尔海姆的下午总是阳光很好，下了课，我总是骑着自行车一路听着音乐从杜伊斯堡校区回我的WG。从杜伊斯堡到米尔海姆到路并不是平坦的，不知道为何，要经过好几个起起伏伏的长达千米的上坡和下坡，有的时候我需要站起来蹬，冲到顶上，再倚在自行车的座椅上，一边顺着坡溜下去。在有些刺眼的阳光里吹着风，一边听着链条嘎达嘎达响。
我上大学的时候大概是10年以前了，那个时候德国还充满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。走到街上，老头老太太脸上一般都带着有点呆滞的平静表情。电车一停，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，勾肩搭背的冲出车厢，一块走向超市，然后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我是从杜伊斯堡搬到米尔海姆去的。
在德国的留子总免不了搬家。我觉得杜伊斯堡那个地方不知道为啥，总是阴沉沉的，可能和我上大学的不顺利有关。
那个时候，我觉得课程太基础，于是经常逃课，在WG里一个人打游戏。可是实际上课程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基础，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还没有清醒的认知，不知道在碰到问题的时候，我总是过于乐观，然后托大，然后在后来留下一地鸡毛。
除了打游戏之外，我很喜欢和几个朋友一起胡吃海喝。
那个时候米尔海姆有很多不错的馆子，比如好好，兄弟烤吧，富春园，kwok啥的，其实后来有小红书之后，这些地方也有很多差评，说实话，很多地方的发挥也不是特别稳定，不过当时我们要求不高，能炒国内的小炒菜，能有啤酒喝就完事了。
下馆子是个正经事，虽然我的同学们来自天南海北，但我们点菜一般要遵循山东我老家黄岛那边的规矩——实际上也是我自己半知半解自由发挥的——点菜数量要是人数的一点五倍，然后要向上取整取个双数。
比如两个人吃饭，按照数学来说是点三个菜，但是不是双数，所以要向上取整。三是个单数，而且听着像’散’，不好，四听着像’死’又不吉利，五也是个单数，所以结果就是两个人吃饭要点六个菜。
理论上是这样，但实际上那个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兜里也算不上有钱，执行起来，有的时候多吃几个凉菜，有的时候米饭也算一个菜，有的时候饮料也算一个菜，丰俭由人，也都算是合乎粥礼。
要是不下馆子，那就要去土人店里弄点羊肉，煮一大锅羊肉汤。要么就自己在家吃烧烤火锅，或者自己炒两个小菜，吃完了就弄个投影仪看电影，要么玩桌游打麻将。
这一套弄下来，好处是，对我们这帮子人来说，德国的时候绝对算不上无聊抑郁，甚至还有点过于充实。那个时候我又很爱张罗这些事情，一周下来哪些天大聚，哪些天小聚，哪些天休息，每天吃什么，安排啥活动，甚至偶尔还有以前语言班的同学做三四个小时火车从亚琛，帕德伯恩一路跑到杜伊斯堡。
在这样的活动强度下，大家家里给的那点生活费就根本不够用了。
经常是前半年就花光了一年的生活费，于是后半年就只能去打工了。说起来特别搞笑，我们之中的很多人去餐馆打工，就是为了能去接着去餐馆消费，那个时候中国人还没有那么多，我们最能够融入和认知的地方就是各式各样的餐厅。
那个时候，尽管我是最穷的，但是我还是不太愿意去餐厅打工，我也弄不清楚为什么。刚好我又是计算机专业的，自认为很会写程序，于是我就在萍聚上发帖，说我提供写程序/网站维护的服务，价格低廉。
尽管那个时候我只是想赚点钱花花，继续过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，可实在没想到，到后来，这竟成为了我离开大学并开始创业的起点。
发帖之后，反响很不错，很快就有很多人联系我，我也天天顶帖，心中充满了财富自由的梦。说实话，我已经记不得我具体的第一个活的时间点了。大概八九年之前吧，那个时候德国的数字化基本等于没有，就连Lieferando这种外卖平台都属于是新鲜事物，很多经常回国的中餐厅和中国老板了解国内的情况，很多也都想弄个网站，弄个外卖，弄个电商啥的。
那个年头没有AI，这些事情看起来小的不得了，实际上对于他们来说很多时候是个大麻烦。他们很多语言很差，没办法跟德国人沟通，或者沟通起来总是如同隔靴搔痒，这些IT相关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实际上头大的很。
接到这些活，对我来说，最大的问题就是收多少钱合适。
其实按照我现在的经验来说，这些老板们对于这个东西基本上没有任何概念，我干了这么多年，做个展示性网站吧，有收几十欧的，有收几百欧的，有收几千欧的，甚至维护的费用都能收上千欧每年。由于他们对于这个行业没有任何概念，所以报价的决定性因素绝不是什么客观标准，而是他们愿意出多少钱来干这个事情，和他们对于这个事情的认知是什么样的。
但那个时候我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标准，只能去看淘宝，别人标价1000人民币一个网站，我也就跟我的第一批客户说1000人民币。只不过我那个时候并不清楚，人家标价1000，第一有模板，第二有基建，第三，1000只是个起步价，真的成交价格还不知道是多少，这种toB的服务里面水深着呢。
1000人民币，去跟人沟通几十个小时，再去做几十个小时，一个月又能做几单呢，就算是1000欧也是个辛苦钱，何况是1000人民币呢。
客户没有任何认知的第二个问题就是，客户和我都不知道这个价格到底有多么的低廉。他们还要讲价。
常见的话术比如说，我有十几家店，下次还找你做啊，你这次就给我便宜一点啊啥的。我那个时候也抹不开脸，也确实是没有什么经验，人家说便宜点，我就给他便宜点，实际上最后拿到手也就800块，甚至是不到100欧。
可是我这个人的问题是过于乐观，于是我也没有深思熟虑，想着，哇靠，这钱也太好赚了，我就是上网找几个模板，换换名字，这不就妥了吗？
于是我就一股脑的答应了下来，第一批就有足足三四个客户，项目有外卖网站，有小程序，有电商网站，各种各样，全部都有。
很快，他们30%的定金就打过来了。
这是我挣的第一笔钱。
手里有点钱了，我想着以后就要靠这个吃饭了，这不得买个好电脑，于是先不说活干的怎么样，先买了个当年顶配的二手电脑。挣了不到几百欧吧，就花了两千欧去买电脑，真棒啊我。 电脑没几天就到了，两个屏幕摆起来，先不说干的怎么样吧，那个味是有了。于是俺就吭哧吭哧开始干了。
真干起来啊，才发现理想和现实的巨大差距。免费的模版垃圾，好看的模板要钱，要花钱租服务器，要配环境，要买插件。真正的要服务客户了，才发现这产业链上下早已布满了一张张张大的嘴，我那点小钱，早在落到我口袋之前就被吃干抹净。
那个时候我还想着，哎，这都是必要的投资，买了这些模板，以后不还是能用吗？头几个客户，我就当赔本赚吆喝了。
坑就是这么来的。
客户说要个外卖网站，我去花钱买了模板，模板比我的报价还高，我咬咬牙，用下一个客户的定金去买了模版，然后我就按照我想象中的外卖网站去部署配置，这个过程无比艰辛。
然后客户一看，说，哎，我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啊！
确实，德国的外卖和美国的外卖逻辑差距很大。我听了客户的想法，一看模板和客户的实际需求一点都对不上。我感到沮丧，但并未绝望，我觉得既然模板不行，也退不了款，那我就自己上！
这个过程就更加艰辛了。
我之前的全部编程经验，也就是只写过C++，C#和java，只用Unity引擎做过游戏，做过论坛上网友一起玩的小工具，魔改过一点wordpress。
我一个从来没有用过JS，PHP和数据库的人，在顽强的毅力和很薄的脸皮的共同作用下，最后还是在两个月内做出了一个能下单，甚至能用邮件驱动一个运行在老板本地电脑上的C#脚本来控制热敏打印机打印的外卖网站。（给不懂技术的人说一下，这还是挺牛逼的）
除了这个善始善终的项目以外，有个客户觉得我的出品实在是没有审美，决定退款，另外一个我做完了，他直接失踪了。
第一批项目干下来，我一毛钱没赚，或者说钱全都又放生回市场里了。
这个时候，我其实有点灰心丧气了，我也总结了原因，比如报价问题，比如成本问题，比如沟通问题。
就当我打算把帖子撤下来，老老实实的去加入打工大军的时候，有个人申请了添加我的微信。我一看他的头像，是一张别人给他拍的半身照，照片上一个戴着墨镜的看着年富力强的四五十岁的老大哥，背景是空空荡荡的天安门。
好友申请的文字里写着：“看到你的帖子了，方便见一面吗？”